环保产业不同于一般制造业。市场由政策目标和监管要求，公共财政和社会期待共同塑造。空气质量、污水处理、垃圾焚烧、危废处置都不只是设备或工程问题，而是国家和地方治理能力的一部分。因此，环保产业出海的难点，也往往不在“能不能建”，而在“能不能长期运行、被监管接受、被公众认可、被资本市场信任”。

 

　　中国在这方面已经形成了独特积累。“两山”理念的价值，不仅在于提出了生态文明建设的政策方向，也在于通过长期治理实践，把环境和人居质量改善、生态系统修复、资源利用效率提升和“双碳”转型联系在一起。环境质量持续改善则是标准、工程、财政、市场、地方治理协同发力的综合成果。

 

　　与治理实践相对应，国内环保产业已从配套行业升级为绿色转型核心支撑。根据中国环境保护产业协会发布的《中国环境保护产业发展报告(2025)》公开信息，“十四五”期间我国生态环保产业规模突破2.2万亿元，全社会环境污染治理投资超过4.3万亿元；环保行业研发经费支出占营业收入比重达到2.9%，高于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平均水平。固体废物处理处置与资源化、水务、大气污染防治仍是行业主体，同时环保管家、碳减排服务、智慧环保、新污染物治理、CCUS、新能源废弃物回收利用等新兴领域正在成长。

 

　　这说明，中国环保产业出海不会是简单的产能外溢，而是产业形态升级。下一阶段，中国企业要参与的不只是海外环保工程市场，更是全球南方国家在城市化和工业化的绿色转型过程中形成的新治理需求。

 

　　01.环保产业的特殊性：政策目标创造出来的长期市场

 

　　讨论环保产业国际化，首先要明确环保产业本身的边界。OECD国家较早提出的环境产品和服务产业框架，将其分为污染管理、清洁技术和资源管理三类。从中国语境看，狭义环保产业主要包括污染治理、环境监测、废水废气处理、固废处置、土壤修复、环境咨询和运维服务等；资源循环产业包括再生资源、金属回收、水资源再利用、垃圾资源化等；广义绿色产业还会延伸到新能源、节能储能、低碳材料、碳管理和绿色金融等领域。

 

　　中国环保产业的优势，正在于过去几十年形成了巨大的工程场景、完整的产业链和持续迭代的监管体系。大规模治理场景训练了企业的工程经验，持续监管要求推动了运维能力与合规能力，产业链规模化降低了成本并提升了交付速度。对于许多仍处于快速城市化和工业化阶段的发展中国家而言，中国经验的吸引力不只在于“便宜”，更在于“可落地与可复制”。

 

　　02.中国环保产业已有硬实力，但国际化竞争正在进入新阶段

 

　　近年来，中国环保企业已经在多个领域具备国际竞争能力。

 

　　水务领域，中国环保企业在水务领域的成熟经验，很早就在海外市场发挥能量。如2014年，北控水务与新加坡本土企业组成联合体，中标新加坡樟宜第二新生水厂DBOO项目，项目设计产水规模22.8万吨/日，特许经营期25年，该厂于2016年投入运营，是新加坡首个由外国企业主导的DBOO新生水项目。这说明，中国企业并非只能在发展中国家参与低端工程，也可以在规则严格、技术要求高、公共服务标准成熟的市场中竞争。

 

　　在固废领域，中国的垃圾焚烧发电企业也开始加快出海步伐。东南亚和中亚是目前中国企业在海外的主要布局地。截止2025，中国企业如光大和康恒环境已经在越南深耕多年，完成多个垃圾焚烧项目并可以达到欧盟的排放标准，中国天楹股份有限公司投资的河内朔山垃圾焚烧发电厂每天处理四到五千吨湿垃圾，是全球第二大单体一次性建成的垃圾焚烧发电项目。

 

　　环境监测领域，中国企业也在通过并购、认证和技术积累进入国际体系。河北先河环保通过对美国先进仪器企业的布局，进入重金属、有机碳/元素碳气溶胶分析等专业监测领域。杭州聚光科技常规空气质量监测系统获得美国EPA相关认证，并进入新兴发展中国家如越南和印尼的市场。这些案例表明，中国环保企业已经开始从国内市场规模优势，转向国际标准适配能力。

 

　　在科研与公共合作层面，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在曼谷启动“曼谷清洁空气”项目，推动中泰环境合作从技术和学术交流走向“共定标准—技术转移—联合治理”。这类项目的意义不只是输出设备，而是把中国空气质量管理经验、源解析能力和政策评估方法，转化为面向发展中经济体的治理方案。

 

　　但今天讨论环保产业出海，重点不在其技术实力，而在其市场形成机制。环保市场不是自然出现的消费市场，而是由法规标准、公共财政和社会责任共同创造出来的长期需求。

 

　　发达国家市场有成熟的技术认证和政府采购规则，如欧盟最佳可行技术BAT标准和排放监管的QAL1-3等；发展中国家市场则常常面临法规不健全、执法能力不足和社区沟通薄弱等问题。一些国家可能在法规文本上借鉴之前的欧美标准，但在项目审批、排放监管和数据公开上，并没有形成完整能力。在这些市场，环保项目的驱动力往往不是长期的政策目标，而是多边贷款机构如WB、ADB、AIIB的放款条件，或者城市垃圾围城的现实危机倒逼。中国企业需要识别具体市场的真实驱动力，而非套用国内经验。

 

　　03.真正的国际化门槛：从工程交付到本地治理

 

　　垃圾焚烧是观察这一问题的典型窗口。

 

　　东南亚、南亚等地区城市呈高密度和快速扩张，垃圾量快速增长，填埋场压力巨大，大规模的混合垃圾焚烧和资源化处理存在现实需求。但这类项目往往也是争议最集中的环保项目之一，涉及项目选址、烟气排放，飞灰处理、垃圾源头减量和分类。很多国家从政治营商环境到环保的政策法规并不稳定，项目越具有公共属性，越不能把社会沟通视为附属工作。

 

　　亚洲发展银行ADB关于垃圾焚烧PPP项目的研究很有启发。该研究总结中国、孟加拉国、印度和菲律宾等国家经验后指出，垃圾焚烧项目能否成功，取决于一整套“赋能环境”：稳定的垃圾收运和供应、合理的特许经营和风险分配、可持续的电价或处理费安排、先进可靠的工程技术以及项目前期的公众参与。

 

　　垃圾焚烧发电的核心盈利逻辑是“处理费+上网电价补贴”。在许多海外市场，垃圾焚烧项目的风险不只在技术，而在技术之外的治理条件。垃圾分类和收运体系不完善，会使入厂垃圾的成分、含水率和热值长期波动；购电协议、处理费和补贴机制不清晰，会削弱项目的收入稳定性；排放数据缺乏公信力，飞灰去向不透明，也会加剧社区反对。企业如果只是以工程承包商身份进入，把项目当作一次性的建设工程，往往会在项目建成后才真正面对运营、融资、监管和社会接受度的长期压力。

 

　　印尼雅加达 Sunter ITF 垃圾焚烧发电项目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这个项目曾被规划为雅加达首个大型垃圾焚烧发电项目，并吸引了国际企业和开发性金融机构关注，但多年推进后仍在 2023 年被取消。媒体报道指出，项目每年运营成本高达约 3 万亿印尼盾，且需要地方政府长期支付垃圾处理费；雅加达方面最终认为难以承受，转而考虑成本较低的 RDF 方案。这个案例说明，海外垃圾焚烧项目失败未必是因为炉排炉或发电技术不成熟，而是因为融资机制，地方财政承受力和长期运营责任没有形成稳定安排。

 

　　04.环保出海需要服务体系，而不是单个企业单兵突进

 

　　环保产业国际化不能只依靠少数大型工程公司的海外扩张。过去，中国企业在国内市场形成了很强的工程建设、设备集成和成本控制能力，这仍然是重要优势。但到了海外市场，仅有这些能力往往不够。

 

　　一个环保项目要真正落地，通常还要回答一系列更具体的问题：当地法规是否明确，政府是否有稳定支付能力，排放数据由谁负责，居民如何参与，项目收益能否覆盖长期运维，融资机构如何评估环境和社会风险，这些问题并不都属于传统工程公司的能力范围。

 

　　因此，环保出海需要的不只是“工程公司+设备供应商”，还需要一批能够补足项目前端和后端能力的专业机构。环境咨询、监测运维、ESG和金融顾问、本地法律和社区沟通机构，都可能成为项目能否长期成功的关键。它们的作用不是把项目包装得更好看，而是帮助企业在项目早期就看清风险，把技术方案、商业模式和本地治理条件对接起来。

 

　　这也意味着，中国环保产业出海要避免两个误区：一个误区是把国际化理解为国内工程模式的海外复制。这样做短期可能拿到项目，但如果忽视当地法规和社会条件，项目建成后很容易陷入运维困难、回款不稳或公众争议。另一个误区是过度相信单点技术，以为设备参数先进就能解决问题，而忽视整体的社会效益，和相关的能源和资源可持续发展政策导向。

 

　　更可取的做法，是让中国企业的工程和成本优势，与国际规则、本地知识和专业服务结合起来。在进入陌生市场时，应更早引入当地合作伙伴、研究机构、金融顾问和第三方评估机构。这样做并不是增加负担，而是减少后期风险。特别是在垃圾焚烧和危废处置等敏感领域，项目前期多做一些法规、财政和社会风险判断，往往比后期补救更有效。

 

　　未来中国环保产业既需要大而强的公司，也需要小而精的专业机构。大企业负责投资、建设和运营，专业机构负责把问题诊断、技术方案、融资要求、社会沟通和绩效评估连接起来。只有这套服务体系共同走出去，中国经验才不只是一个个工程项目，而能成为发展中国家可信任和可采用的治理方案。

 

　　05.环境智库和公共平台的作用：把中国经验转化为国际公共产品

 

　　正因为环保项目离不开本地法规、财政安排和社会信任，单个企业很难独立完成所有工作。政府可以推动双边合作，企业可以提供产品和服务，但在知识转化、规则适配、项目准备和公众沟通之间，还需要一种相对中立、专业和有公信力的平台力量。环境智库和公共平台的价值，正在于补上这个中间环节。

 

　　国际上已有一些值得参考的做法。

 

　　英国城市智库C40的可呼吸城市Breathe Cities把公益资金、城市网络、空气质量数据和政策行动结合起来，推动城市层面的清洁空气治理。

 

　　World Resources Institute长期在循环经济、城市可持续发展和资源效率领域开展研究与项目实践。把看似抽象的循环经济，转化为政府和企业能够使用的政策工具、案例研究和行动路径。世界银行的What a Waste系列也有类似作用。它通过长期整理全球固废管理数据，帮助不同国家比较垃圾产生量、收运水平、处理方式、成本结构和制度安排。

 

　　相对于欧美成熟的基金会智库模式，日本也有一套相应的商业生态系统出海模式，智库如JICA和IGES协调环境省支持的联合信用机制(JCM)，把固废处理话题引入循环经济和低碳城市等双边论坛机制。这样的政企和智库平台带入全产业链的公司包括三菱重工的建设，丸红的集成固废和污水处理，JFE和日立造船的炉排技术设备，并让日企继续在更为成熟的国际投资的园区建设，和相比焚烧较低风险和高价值的工业危废处理和塑料垃圾回收项目保持领先地位。

 

　　新加坡Infrastructure Asia则提供了另一类经验。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研究型环境智库，而是基础建设项目的融资促进平台。帮助地方政府、企业、金融机构和专业服务机构对接共同设计项目融资和贷款的前期协议，近年来在推动新加坡本土企业，如吉宝基础设施，胜科和盛裕集团，在亚洲的低碳工业园区的设计和能源服务方面起到推进作用。

 

　　这些国际经验对中国环保产业出海有重要启示。中国也需要建设类似的公共知识支撑平台，但它不应只是企业名录、项目撮合或招商宣传。它更应该做三类工作。

 

　　第一，帮助定义问题。环保企业往往从技术产品和项目出发，而地方政府真正关心的是城市能否更清洁、产业能否合规、居民能否接受、财政能否承受。智库可以把这些需求重新整理成易讨论，在区域和城市间可比较，和政策技术路径方面可对标的问题。例如，垃圾治理不只是建厂，而是处理分类、收运、收费和资源化之间的关系。

 

　　第二，帮助翻译规则。中国环保治理经验有很强的实践性，但海外市场未必能直接理解。智库需要把中国经验，尤其是双碳路径和循环经济在大规模城市的环境设施和管理实践经验转化为国际上熟悉的语言，也要把国际规则转化为中国企业能执行的项目要求和解决方案。

 

　　第三，帮助孵化示范项目。许多发展中国家的环保问题并不是没有解决方案，而是缺乏从试点走向复制的机制。智库可以联合地方政府，学院社企，公益基金和影响力投资机构，先在若干城市或工业园区开展小规模示范。比如城市空气质量诊断、低收入社区垃圾分类、污泥和飞灰的处置和再生资源化利用，工业园区环境数据平台等项目，都可以先通过第三方评估证明效果，再进一步引入政府采购、开发银行贷款或企业投资。

 

　　因此，中国环保产业国际化需要的不只是更多企业出海，也需要一个能支持企业出海的公共知识平台。这个平台应帮助企业在投标前理解当地风险，帮助地方政府理解中国方案的适用条件，也帮助金融机构和公众判断项目是否具有长期环境和社会价值，让中国环保经验能够被验证、被复制。

 

　　《全球环境智库发展报告2025》显示，中国环境智库数量已位居世界前列，在环境污染治理、气候变化和可持续发展等领域的影响力正在增强。但如果要与中国环保产业的国际化相匹配，中国环境智库还需要进一步走向国际问题现场。以东南亚为例，建设面向东盟的环境智库平台，不宜另起炉灶，而应依托生态环境部对外合作与交流中心、中国—东盟环境保护合作中心等既有机制，强化其政策研究、融资对接和企业出海服务能力。

 

　　参考 C40、WRI 、JICA等国际机构经验，这类平台的预算不应停留在一般课题经费层面：如果只是维持培训和交流，数名专员，数百万元人民币即可以起步；但如果要形成稳定的区域影响力和支持重点国家项目库，把项目前期研究工作和示范项目撮合，资金来源也应多元化包括地方政府、企业会费、基金会资金和国际开发合作资金。平台的产出不应只看论坛和报告数量，而应量化为每年支撑若干个重点项目完成前期论证、帮助若干家中国企业进入当地项目合作、形成若干份被政府或开发性金融机构采纳的政策和项目建议，并以带动的绿色投资规模、签约项目数量和长期运营效果作为核心评价指标。

 

　　06.结语：环保产业出海的下一步，是可信的公共能力建设

 

　　中国环保产业已经具备相当强的工程能力、技术能力和规模化交付能力。但未来真正决定国际竞争力的，不只是设备本身，而是企业能否把设备放进当地的法规、融资、运营和公众沟通体系之中。

 

　　中国环保产业走向世界，不应被理解为把国内竞争压力转移到海外，也不应停留在单个项目、单个设备、单个工程公司的成功。它更应成为中国参与全球绿色转型、服务发展中国家环境治理、提供公共产品和塑造未来规则的重要路径。

 

　　这需要企业继续提升技术和运营能力，也需要政府提供制度和外交支持，更需要环境智库搭建可信的知识支撑和公共平台，共同塑造更先进的竞争战略。只有当中国经验能够被国际社会理解，中国项目能够被当地社会接受，中国企业能够被资本市场信任，中国方案能够经得起长期绩效检验，中国环保产业的国际化才会从“项目出海”真正走向“体系出海”。

 

　　原标题：从“项目出海”到“体系出海”：中国环保产业还缺什么？